傍晚，女儿正给孙子洗草莓。
我倚在橱柜角落，浑身发僵，连魂魄都带着帕金森后遗症的滞涩。
生怕女儿一回头，看见立在阴影里的我。
水流哗啦啦淌着，浩浩踮着脚扒着盆沿，小手指戳戳最大的那颗：
“妈妈，这颗最大的草莓我要留给外公！外公怎么还不出来啊？我的奖牌他还没看见呢！”
女儿冲水的手顿了顿。
“外公……可能是生妈妈气了吧！”
浩浩歪着脑袋，小眉头皱成个疙瘩：
“妈妈，你不应该吼外公的，外公很可怜！我一天没看见外公，我想他了！”
女儿关了水龙头，把他抱上凳子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。
“浩浩，你会不会怪妈妈？”
“怪什么呀？”
孙子奶声奶气的问道。
“怪妈妈总围着外公转，怪妈妈顾不上陪你玩，怪妈妈把钱给外公花了，没办法给你买喜欢的玩具。”女儿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碎了什么。
孙子搂住她的脖子，小奶音斩钉截铁：“不怪！”
“外公身体不好。”
浩浩仰起脸，“老师说，老人要好好照顾。我以后可以帮妈妈给外公端水。”
女儿沉默了会儿，眼眶有点红：
“浩浩真乖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，声音沙哑，
“你外公啊，这辈子太苦了。年轻的时候扛家计，老了又摊上这病，手抖得连筷子都握不住，路都走不稳……离不开人。”
“有时候啊，妈妈妈就是……太累了！要照顾你，还要操心外公的病。”
“累得想躲一躲，累得想发脾气。妈妈知道错了，以后妈妈不吼外公了！”
浩浩伸出小手，拍了拍她的背：“妈妈不怕，我会乖的。外公也会好起来的！”
我站在阴影里，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，看着她怀里懵懂的孙子，透明的泪滴砸在地板上，悄无声息。
对不起啊，闺女。
对不起我拖累了你这么多年。
对不起让你在孝顺和陪伴孩子之间，熬白了头发。
若是我早点走，你是不是就能轻松些？是不是就能多陪陪浩浩？
女儿哄睡了孙子，脚步轻轻挪到我的房间门口。
她站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她要走了，才听见她抬手敲门，声音很轻。
“爸，你睡了吗？”
“爸，对不起。今天不该凶你。复诊的事，明天我一定陪你去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在等我回应，可空荡荡的走廊里，只有她的呼吸声。
“客厅，浩浩特意给你留了草莓还有红烧肉，记得吃。”
我飘在她面前，想碰一碰她的肩膀。
手却穿了过去。
女儿回房间了。
我飘到客厅，草莓和红烧肉摆在餐桌上。
有一颗草莓放在最上面，格外的大。
夜深了，我看着卧室地板上僵硬的自己。
女儿始终没有推开卧室的门。
她不知道，她的道歉，我都听到了。"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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