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他每天变着花样给姨母做饭,虽然她吃不下多少。
这一天,爹做了一桌子菜,像过年一样丰盛。
我们一家四口围坐在桌边。
姨母换上了干净的新衣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手镯,那是娘的嫁妆,也是娘留给妹妹唯一的念想。
她把手镯戴在我的手腕上,冰凉的触感让我忍不住落泪。
她比划着手语,指指我,指指弟弟,最后做了一个“笑”的动作。
好好活着。
爹握住姨母枯瘦的手。
“妹子,”爹的声音颤抖,“下辈子,投个好胎,做个普通人。姐夫给你当牛做马。”
姨母笑着点了点头。
当晚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娘穿着那件红寿衣,牵着年轻、健康、漂亮的姨母,站在一片花海里冲我笑。
第二天一早。
姨母走了。
她在睡梦中走的,嘴角带着笑,像娘一样安详。
我们在整理遗物时,在她贴身的兜里发现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。
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,那是她练了无数遍才学会的:
招娣。
葬礼那天,全村人都来了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此起彼伏的哭声。
大家排着队,在姨母的灵前磕头。
爹把姨母葬在了娘的旁边。
两座坟,紧紧挨着。
双生花,终于在地下团聚了。
那件红寿衣,被爹锁进了箱底,再也没拿出来过。
那是娘的衣服,也是姨母的战袍。
三年过去了。
弟弟长大了,虎头虎脑,满村跑。
他身体特别好,从来不生病,村里人都说他是福娃。
爹老了很多,背驼了,头发也白了。
但他不再阴郁,不再像个随时会暴起伤人的疯子。
他开始教村里人辨识草药,那是姨母留下的本事。
我也考上了卫校,我要学医,要像姨母一样,治病救人。
但我不会像她那么傻,拿命去换。
我会用我的手,去守护我想守护的人。
12
又是一年清明。
春雨纷纷,后山的草长得郁郁葱葱。
我和爹牵着弟弟,来到那两座坟前。
坟头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野花,红的白的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爹摆上祭品,倒了两杯酒。
一杯给娘,一杯给姨母。
弟弟指着两块并排的墓碑,好奇地问:“爹,姐姐,为什么我有两个娘?”
风吹过树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语。
爹蹲下身,摸着弟弟的头,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。
他看着那两块碑,轻声说:
“一个是生你的娘,一个是让你活下去的娘。”
弟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把手里的一束映山红放在了姨母的坟头。
“娘,吃花。”
我鼻头一酸,抬头看向远方。
恍惚间,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被我叫做“怪物”的女人。
她穿着粗布衣裳,站在田埂上。
她不再浑身尸臭,不再满身伤疤。
她干干净净,漂漂亮亮。
她冲我无声地笑,比划着手语:回家吃饭。
夕阳西下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老房子的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炊烟,我牵起弟弟的手,扶着爹。
“走,咱们回家。”
夕阳下,影子上,我们是一家四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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